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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红色警报与一张错误天文图:谷歌第一次被迫追赶

一、红色警报

在Google的历史里,搜索通常意味着别人追赶它。但2022年12月,追赶者的角色突然反转。

ChatGPT发布数周后,《纽约时报》在12月21日报道,Google管理层把这个新聊天机器人视为对搜索业务的威胁,并在内部拉响“Code Red”——红色警报。[1] 这个词带着灾难片式的声响,但它对应的不是一次服务器宕机,也不是某个实验项目延迟上线,而是更深的震动:互联网上最稳定、最赚钱、最被用户习以为常的信息入口,可能第一次被一种新的交互方式正面挑战。

这里不需要重讲ChatGPT如何出场。前几章已经写过,2022年11月30日,OpenAI把一个研究预览版聊天产品放进浏览器;五天后,Sam Altman在社交媒体上称ChatGPT用户超过100万。[2] 到12月,学校、论坛、程序员和办公室都开始围着这个文本框重新谈判规则。对Google来说,更尖锐的问题不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能不能写诗”,而是:如果用户提问以后直接得到一段答案,还会不会像过去那样点击搜索结果?

搜索不是Google众多业务中的普通一项。Alphabet 2022年Form 10-K显示,2022年Alphabet总营收为2828.36亿美元,其中Google advertising收入为2244.73亿美元;单独列出的“Google Search & other”收入为1624.50亿美元。[3] 这些数字不是背景板,而是这场警报的地基。Google Cloud、YouTube、Android、Chrome、Google Maps、Gmail和DeepMind共同组成一座庞大城市,但搜索广告长期是城市中心的发电厂。

ChatGPT不是搜索引擎。它不返回十个蓝色链接,不要求用户在网页之间跳转,不把答案拆散在论坛、百科、博客、论文、购物页和广告之间。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让用户像提问一样输入,然后像得到回答一样离开。

这种体验对Google尤其刺眼。Google不是没有AI。相反,在很长时间里,Google几乎就是AI研究和大规模机器学习工程的代名词之一。可ChatGPT把竞争从论文、模型和基础设施,突然搬到了普通人的浏览器里。它让外界开始想象一种绕过关键词搜索、绕过链接点击、绕过广告展示的新入口。

对一个普通搜索用户来说,这种改变看似只是少点几下鼠标;对依赖搜索流量的网站发布者来说,它可能意味着访问路径被重新分配;对广告主来说,它可能意味着“用户意图”被新的界面重新包装;对Google内部负责搜索质量、广告系统、政策审核和AI安全的人来说,它则把多个原本可以分开处理的问题同时推到桌面上。

Google仍然强大。它掌握全球级数据中心、顶尖研究团队、浏览器入口、移动操作系统、广告网络和数十亿用户。但2022年12月的“Code Red”之所以成为一个历史场景,正因为它发生在这样一家公司身上。巨人不是第一次看见竞争者,却第一次看见竞争者用自己多年参与奠基的技术路线,在大众心智里抢先完成了“未来搜索”的想象。

行业的荒诞感也在这里出现:现代AI浪潮的许多火种曾在Google体系内被点燃;而当火光照到大众屏幕上,最先被叫出名字的却是OpenAI。

二、王朝旧日荣光

要理解这份尴尬,必须把时间拨回2017年。

那一年,来自Google体系的研究者发表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摘要开头写道:“We propose a new simple network architecture, the Transformer, based solely on attention mechanisms…”——“我们提出一种新的简单网络架构Transformer,完全基于注意力机制。”[4]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技术报告、创业路演、投资备忘录和媒体报道反复引用。Transformer不是ChatGPT本身,却成为后来大语言模型爆发的关键架构基础之一。

历史的讽刺性在于,当2022年底普通用户开始把ChatGPT当作“AI终于来了”的证据时,许多专业人士都知道,技术谱系里有一条重要支流来自Google。Transformer不是硅谷神话里突然降临的闪电,它写在Google Research和Google Brain的作者署名里,写在自然语言处理研究的转折点上,写在后来一代又一代大模型的底层叙事里。

Google的AI王朝还不止Transformer。

2016年,DeepMind的AlphaGo击败李世石。Nature论文《Mastering the game of Go with deep neural networks and tree search》展示了深度神经网络与树搜索结合在围棋上的突破。[5] 那是一个更古典的AI胜利场景:棋盘、职业棋手、直播、全球媒体、胜负分明。AlphaGo让公众以戏剧性的方式记住DeepMind,也让Google母公司旗下的AI能力带上“未来已来”的光环。

到了2021年,Google在I/O开发者大会前后介绍LaMDA,称其为用于对话应用的语言模型。Google官方博客介绍LaMDA时强调,对话不同于多数语言任务,因为它可以围绕任何话题自由流动。[6] 2022年,LaMDA又因为一场“是否有意识”的争议登上媒体版面。《华盛顿邮报》报道,Google工程师Blake Lemoine认为LaMDA具有感知能力;Google方面则表示,证据并不支持这一说法。[7] 这场争议本身并不证明模型真的拥有意识,但它说明,在ChatGPT成为全民话题之前,Google的对话式AI已经足够强,以至于能引发公众层面的哲学、伦理、劳动纪律和媒体风暴。

把这些片段放在一起,Google看起来不像一个落后者。它更像一个拥有王朝遗产的旧帝国:论文在它的档案里,棋局在它的纪念册里,对话模型在它的实验室里,全球用户在它的产品矩阵里。

但王朝遗产不能自动变成当下的产品胜利。

研究领先和产品领先之间,有一道对大公司尤其真实的裂缝。论文可以承认不确定性,实验室可以标注局限,内部演示可以接受失败样例;但一个面向数十亿用户的Google产品,一旦给出错误答案,错误就不再只是样本误差,而可能变成品牌事件、监管材料、广告客户疑虑和股价波动。

对Google来说,“答案”不是普通文本,它是信任的包装形式。传统搜索引擎提供的是链接排序和信息索引。即便用户点进一个错误网页,责任边界仍然相对分散:网页是第三方的,搜索是入口,排名是算法结果。但生成式AI把答案直接写出来,语气还常常平静、完整、像教科书。此时责任边界变得模糊:到底是网页错了,模型错了,还是那个把模型推给用户的公司错了?

这就是Google的矛盾。它不是没有刀,而是刀太大、房间太挤,旁边还摆着现金机器。

三、创始人被请回叙事

“Code Red”之后,Google的危机不只属于产品部门,也进入公司历史叙事。

2023年1月,《纽约时报》报道称,在ChatGPT引发冲击后,Google联合创始人Larry Page和Sergey Brin参与了公司AI产品战略讨论;报道还称,Sundar Pichai要求团队加速推进AI产品。[8] 对外界来说,Page和Brin的名字一出现,事件就不再只是一次普通产品响应。Google的创始故事本来就从搜索开始:两名斯坦福博士生,用网页链接关系重写互联网信息排序。二十多年后,他们创立的公司又因为一个可能重写信息入口的聊天机器人,被媒体报道为重新召回创始人参与讨论。

这不是说Google真的到了生死边缘。2022年的Alphabet仍然是一台巨大的商业机器。它有现金、人才、基础设施、用户入口和AI资产。所谓“红色警报”,更像一种组织层面的重新排序:把原本可以缓慢推进、谨慎测试、分阶段整合的AI能力,突然调到必须回应市场叙事的位置。

这里有一种大公司常见的时间差。

在内部,技术可能已经存在多年。研究者知道模型能做什么,也知道它不能做什么;产品经理知道哪些场景风险高,哪些场景适合灰度;法务、政策、安全团队知道错误输出、偏见、隐私、版权和恶意使用会引发什么后果。于是产品发布会变得谨慎,博客措辞变得精确,测试范围被一圈圈划定。

但外部市场不按这种节奏读秒。

外部只看见一个事实:OpenAI把东西放出来了,用户在玩,媒体在写,学校和社区在制定临时规则,投资人在重新计算入口价值。谨慎在内部可能是负责任,在外部可能被翻译成迟疑;安全流程在内部可能是必要门槛,在外部可能被翻译成不敢发布。

Google曾经最擅长把复杂技术变成简单入口。搜索框就是这种能力的极致表达:一个空白框,把整个互联网折叠进去。现在,OpenAI用另一个空白框向它发起挑战。用户仍然输入文字,但期待已经改变。过去用户期待“给我相关网页”,现在他们开始期待“直接告诉我答案”。

这种期待变化不会只影响巨头。一个小型内容网站的编辑,过去可以通过搜索优化得到读者;一个本地商家,过去可以通过搜索广告接近正在寻找服务的人;一个独立开发者,过去可以通过网页、文档和论坛把产品暴露给搜索引擎。若入口从链接列表变成生成答案,谁被引用、谁被遮蔽、谁还能被点击,都将变成新的分配问题。2022年底的争论还没有给出答案,但Google已经必须把这些问题纳入自己的产品节奏。

这使Google面对一种尴尬的镜像:它不是被陌生技术偷袭,而是被一种自己深度参与过的技术传统,在产品化和公众叙事上反超。

四、Bard上场

2023年2月6日,Sundar Pichai在Google官方博客发布文章《An important next step on our AI journey》,宣布Bard。[9]

文章开头不是从Bard开始,而是从AI的历史重量开始。Pichai写道:“AI is the most profound technology we are working on today.”——“AI是我们今天正在研究的最深刻技术。”紧接着,他又写道:“Six years ago, we re-oriented the company around AI.”——“六年前,我们让公司围绕AI重新定位。”[9]

这两句话承担了双重任务。第一,它告诉外界,Google不是刚刚意识到AI重要;第二,它把Bard放进一条连续的公司战略里,而不是把它包装成对ChatGPT的仓促反应。对CEO来说,这样的叙事很必要。Google必须证明自己没有错过生成式AI,必须证明搜索帝国没有在新入口面前睡着。

但博客里的谨慎同样醒目。

Pichai写道:“Bard seeks to combine the breadth of the world’s knowledge with the power, intelligence and creativity of our large language models.”——“Bard试图把世界知识的广度与我们大型语言模型的力量、智能和创造力结合起来。”[9] 这句话很Google。它既宏大,又保留余地。“seeks to”不是“will”,不是“has achieved”,而是“试图”。世界知识的广度、大语言模型的力量、智能和创造力,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像一份雄心勃勃但仍需审稿的产品宣言。

更关键的是发布方式。Pichai写道:“We’re releasing it initially with our lightweight model version of LaMDA.”——“我们最初将以LaMDA的轻量级模型版本发布它。”[9] 他解释说,这个更小的模型需要显著更少的计算能力,可以扩展到更多用户,从而获得更多反馈。文章还说,Bard将先向“trusted testers”开放,随后在未来几周扩大可用范围。[9]

这些措辞构成了Google式回应:强大、克制、分阶段、强调反馈。它没有把Bard直接扔给全体公众,而是先交给可信测试者。它没有宣称模型无所不能,而是说要结合外部反馈和内部测试。它没有把“轻量级”包装成弱点,而是解释为扩展和收集反馈的工程选择。

这当然合理。对于Google这样规模的公司,轻率发布可能带来的成本远高于一次创业公司的产品事故。Google的产品不是在空地上奔跑,而是在既有业务、监管审视、广告客户、媒体显微镜和数十亿用户习惯之间穿行。

但市场听到的往往不是完整句子。市场听到的是:Bard终于来了;Google开始回应;搜索之战进入下一回合。

一天之后,微软把音量调得更高。

五、Bing冲进主场

2023年2月7日,微软宣布推出新的AI-powered Bing和Edge。[10] 如果说Google的Bard博客像一份带着安全边界的战略说明,微软的发布则更像一次正面冲锋。

微软官方博客写道,新Bing和Edge将提供更好的搜索、更完整的答案、新的聊天体验和内容生成能力。[10] 微软还抛出一个很适合发布会传播的判断:“There are 10 billion search queries a day, but we estimate half of them go unanswered.”——“每天有100亿次搜索查询,但我们估计其中一半没有得到回答。”[10]

这句话的锋芒不在数字本身,而在定义问题的方式。传统搜索并没有失败,它每天仍然承载海量查询,仍然是互联网的基础设施。但微软把搜索重新描述为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用户不是想要链接,而是想要答案;不是想要网页列表,而是想要可继续追问的对话;不是想在多个页面之间拼接信息,而是想让系统替他完成第一轮整理。

Bing长期不是搜索市场的主角。也正因为如此,它在2023年2月突然拥有一种挑战者优势。Google必须守住既有搜索体验、广告模式和用户信任;微软则不需要马上证明Bing已经击败Google。微软只需要让市场相信:搜索格局可能被重写,Bing终于有了一个足以让人重新打开的理由。

这就是OpenAI给微软带来的杠杆。微软官方博客称,新Bing运行在一个新的下一代OpenAI大语言模型上,该模型比ChatGPT更强,并且为搜索定制。[10] 在叙事层面,这已经足够。曾经被视作搜索战场第二梯队的Bing,突然站在“生成式AI搜索”的聚光灯下。微软不必拥有Google的搜索份额,也能暂时拥有未来感。

Satya Nadella也把话说得很直。据CNBC报道,他在发布会中表示:“The race starts today, and we’re going to move and move fast.”——“竞赛从今天开始,我们会行动,而且会快速行动。”[11]

这句话像是给Google的“Code Red”写下公开注脚。内部警报和外部宣战,在不到两个月内完成闭环。OpenAI把大众热度点燃,Google内部进入紧急状态,Pichai宣布Bard,微软把OpenAI接入Bing,然后告诉市场:比赛今天开始。

科技行业的荒诞感再一次浮现。Bing这个多年处在Google阴影里的产品,忽然因为一个聊天框获得了反攻主场的资格。搜索战争并不需要马上改变市场份额,先改变想象力就够了。投资者、媒体、用户和员工都会先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未来搜索是对话,谁会赢?

Google在自己的主场,第一次被迫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

六、错误天文图

一天后,Bard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不大,却足够昂贵。

2023年2月8日,Reuters报道,Google在Bard宣传材料中展示了一个问题:“What new discoveries from the 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 can I tell my 9 year old about?”——“关于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的新发现,我可以告诉我9岁的孩子哪些内容?”[12]

Bard给出了几条回答,其中一条称,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拍下了太阳系外行星的第一张照片。Reuters指出,这一说法不准确;报道援引事实称,太阳系外行星的第一批图像早在2004年已由欧洲南方天文台的甚大望远镜拍摄。[12] 欧洲南方天文台2005年发布的资料也称,围绕褐矮星2M1207运行的行星质量伴星图像,是太阳系外行星直接成像的重要早期成果。[13]

这是一个典型的大语言模型错误:句子流畅,语气确定,事实错位。它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更危险的东西——看起来像正确答案的错误答案。对于普通用户,它可能只是一次科普失误;对于正在向市场证明自己没有落后的Google,它变成了一个符号。

Reuters报道称,在Bard宣传材料出现事实错误并引发关注后,Alphabet股价当日下跌约7.7%,市值蒸发约1000亿美元。[12] 这里需要谨慎:资本市场的单日波动很少只有一个原因,不能把一家万亿美元级公司的股价变化机械归因于一句天文学错误。但在2023年2月那个时间点,这个错误确实被媒体和市场叙事迅速放大。它不证明Google AI技术失败,也不证明搜索帝国马上坍塌;它证明了另一件事:当一家公司试图向外界证明“我没有落后”时,最小的事实瑕疵也会被当成节奏失控的证据。

Google发言人对Reuters表示:“This highlights the importance of a rigorous testing process, something that we’re kicking off this week with our Trusted Tester program.”——“这凸显了严格测试流程的重要性,而我们本周正通过可信测试者项目启动这一流程。”[12] Reuters还援引Google方面说法称,公司将结合外部反馈和内部测试,以确保Bard的回应在质量、安全性以及基于现实世界信息方面达到高标准。[12]

这段回应符合Google一贯的组织语言:测试、反馈、安全、质量、groundedness。问题在于,错误已经发生在宣传材料里,而宣传材料本应是最可控的场景之一。一个开放聊天产品会犯错,公众可以理解;一个对外展示用的广告图犯错,市场就会追问流程。

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本来象征人类看向宇宙深处的能力。它在这里却成了AI竞赛中的尴尬道具:一个关于“第一张照片”的错误,把Google从AI王朝的宏大叙事拉回到事实核查的地面。行业没有必要嘲笑天文学,也不必嘲笑任何个人;荒诞之处在于,一个价值万亿美元级别公司的AI产品发布叙事,被一条九岁儿童科普问题绊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Google此前谨慎。生成式AI的错误不是传统软件bug。传统软件出错,常常表现为崩溃、报错、卡顿;大语言模型出错,常常表现为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下去。它不会在错误前亮红灯,不会自动降低音量,也不会告诉用户“这一句我其实是猜的”。它把概率分布翻译成自然语言,而自然语言天生带有权威幻觉。

对Google来说,这种错误尤其敏感。Google搜索多年积累的品牌承诺,是帮助用户找到相关信息。Bard代表的则是另一种承诺:替用户生成答案。前者的信任可以分散在网页生态里,后者的信任集中在模型输出上。Bard那条关于JWST的错误答案,恰好击中了这个转变中最脆弱的地方。

七、旧入口帝国的迟疑

Bard的失误不是Google AI能力的盖棺定论。把一个宣传材料中的事实错误解释成技术王朝崩塌,既不准确,也不公平。Google仍然拥有世界级AI研究积累、计算基础设施、海量产品场景和深厚工程文化。它不是突然不会做AI了,也不是一夜之间失去了搜索护城河。

真正值得记录的,是位置的改变。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Google定义了许多人获取信息的默认路径。用户输入关键词,Google返回排序结果,广告在这个过程中找到商业位置,网页生态围绕搜索流量调整自己。这个系统并不完美,却稳定、巨大、可货币化。它让Google成为互联网最重要的入口公司之一。

ChatGPT和新Bing提出的,不是“搜索结果能否更好”这个旧问题,而是“入口是否还需要长得像搜索结果”这个新问题。对Google来说,这比普通竞争更难处理。因为新入口一旦成立,不只会抢走查询,还可能改变广告展示、内容分发、用户停留、网站流量和责任边界。更直接地说,它可能要求Google主动改造自己最赚钱的机器。

这就是旧入口帝国的结构性迟疑。它不是愚蠢,也不是懒惰,而是成功本身带来的重量。创业公司可以用“研究预览版”快速获得反馈;挑战者可以用新产品重写叙事;但守城者每一步都要计算城墙、粮仓、盟友和城内居民。Google越强,越不能轻易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无包袱的新玩家。

微软的优势也正在这里。Bing长期落后,使它更容易接受不对称下注。微软不需要保护全球搜索广告第一的位置,因为它本来就没有那个位置。它可以把AI搜索包装成破局机会,把OpenAI包装成未来入口,把速度包装成战略美德。对Google来说,同样的速度可能被内部流程、外部责任和商业模式同时拖住。

所以,2022年12月到2023年2月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家强公司突然变弱,也不是一家弱产品突然变强,而是入口战争的叙事权发生短暂转移。Google仍有技术,微软有攻势,OpenAI有心智,市场有焦虑,媒体有故事。Bard的错误天文答案恰好把这些力量压缩到一张宣传图里。

“红色警报”意味着Google意识到威胁逼近;“错误天文图”意味着外界开始怀疑它的反击节奏。一个是内部状态,一个是外部符号。两者之间,是Google第一次被迫追赶的全过程。

下一场压力很快到来。2023年3月,OpenAI将发布GPT-4。那时,问题不再只是ChatGPT是否改变了用户想象,也不只是Bard是否在宣传材料里答错了天文学常识。问题会变成:当模型能力继续向前推进,旧入口帝国还能否用自己的节奏,把未来重新纳入版图?

参考文献

  1. The New York Times,A New Chat Bot Is a ‘Code Red’ for Google’s Search Business,2022-12-21。
  2. Sam Altman,chatgpt launched on wednesday. today it crossed 1 million users!,2022-12-05。
  3. Alphabet Inc.,Form 10-K for the fiscal year ended December 31, 2022,2023-02-03。
  4. Google Research / Vaswani et al.,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2017。
  5. Nature / Silver et al.,Mastering the game of Go with deep neural networks and tree search,2016-01-28。
  6. Google AI Blog,LaMDA: our breakthrough conversation technology,2021-05-18。
  7. The Washington Post,The Google engineer who thinks the company’s AI has come to life,2022-06-11。
  8. The New York Times,Google Calls In Help From Larry Page and Sergey Brin for A.I. Fight,2023-01-20。
  9. Google Blog / Sundar Pichai,An important next step on our AI journey,2023-02-06。
  10. Microsoft Blog,Reinventing search with a new AI-powered Microsoft Bing and Edge,2023-02-07。
  11. CNBC,Microsoft announces new Bing and Edge browser powered by upgraded ChatGPT AI,2023-02-07。
  12. Reuters,Alphabet shares dive after Google AI chatbot Bard flubs answer,2023-02-08。
  13. European Southern Observatory,Yes, it is the Image of an Exoplanet,2005-0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