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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五天政变:OpenAI董事会按下红色按钮

一、不始终坦诚

“Mr. Altman’s departure follows a deliberative review process by the board, which concluded that he was not consistently candid in his communications with the board, hindering its ability to exercise its responsibilities.”

2023年11月17日,OpenAI在官网发布题为“OpenAI announces leadership transition”的公告。译成中文,这句话是:Altman先生的离任,是董事会经过审慎审查程序之后作出的决定;董事会认为,他在与董事会沟通时“并非始终坦诚”,妨碍了董事会履行职责。公告下一句更加直接:“The board no longer has confidence in his ability to continue leading OpenAI.”——董事会不再相信他有能力继续领导OpenAI。[1]

这就是红色按钮。

公告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长篇说明,也没有把冲突展开成公众能够检验的事实清单。它以公司治理文件的语气宣布:Sam Altman离任CEO和董事会成员;首席技术官Mira Murati立即担任临时CEO;Greg Brockman将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但保留公司总裁职位并向CEO汇报。[1]

十一天前,OpenAI刚刚举办首届DevDay。前一章已经写过,那一天的舞台属于平台化的明亮一面:OpenAI称,ChatGPT每周活跃用户达到1亿;超过200万开发者正在使用其API;超过92%的财富500强公司正在使用OpenAI产品。[2] 新模型、更长上下文、更低价格、Assistants API、GPTs和计划中的GPT Store,把这家公司从“模型供应商”继续推向“应用基础设施”。

到11月17日,舞台灯光还没有在行业记忆里熄灭,官网却换成了冷冰冰的“领导层交接”。

这家公司彼时已经不是一个只供研究人员围观的实验室。2023年10月,Reuters援引Bloomberg报道称,OpenAI正在就员工股份出售进行谈判,交易可能使公司估值达到约860亿美元。这个数字不是已完成融资公告,也不能被写成董事会行动的原因;它只是显示,在资本市场的想象里,OpenAI已经拥有接近大型平台公司的体量。[3] 同年1月,微软宣布扩大与OpenAI的长期合作,称这是一项“multi-year, multi-billion dollar investment”,并表示Azure将支持OpenAI在研究、产品和API服务中的工作负载。[4]

因此,11月17日的公告不只是一个CEO更替消息。它同时触动了几条线路:一个以使命为名拥有最高控制权的董事会,一家正在商业化加速的模型公司,一个把OpenAI能力嵌入自身云和软件产品的战略伙伴,以及数百名把职业、声誉和股权押在公司未来上的员工。

公告试图用治理语言完成权力切换。它强调,OpenAI“was deliberately structured to advance our mission: to ensure that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benefits all humanity”。这延续了OpenAI长期以来关于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的使命表达。[1] 但到2023年11月,这个使命已经不再只写在章程和博客里。它必须穿过API账单、企业合同、云计算配额、开发者生态、员工期权和监管追问。

OpenAI公告没有披露所谓“不始终坦诚”具体指什么。正因为没有细节,这句话的爆炸半径反而扩大了。接下来几天里,它会引发创始团队公开决裂、微软出手提供退路、首席科学家反向表态、超过700名员工联名逼宫,以及Altman回归CEO职位。

DevDay看起来像OpenAI成为平台公司的加冕礼。十一天后,它成了五天政变前最后一次完整的公开胜利。

二、公告没有收住风暴

公告发布后,Sam Altman在X上写下一段简短回应。他说:“i loved my time at openai. it was transformative for me personally, and hopefully the world a little bit. most of all i loved working with such talented people. will have more to say about what’s next later.”他没有在这条帖子里解释董事会指控,也没有公开反击,只说自己热爱在OpenAI的时光,之后会谈下一步。[5]

真正把公告撕开一道口子的,是Greg Brockman。

按照OpenAI公告,Brockman只是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仍保留公司总裁职位。[1] 这像是一种降温安排:CEO离任,技术和运营核心继续留在公司,临时CEO接管,董事会启动搜索程序。若公告能按字面执行,这会是一场震动巨大的高层调整,但未必演变成全面危机。

但Brockman随后公开表示辞职。他在X上发布自己发给OpenAI团队的信息,其中一句是:“based on today’s news, i quit.”——基于今天的消息,我辞职。[6]

11月18日,Brockman又在X上发布长帖。他写道:“Sam and I are shocked and saddened by what the board did today.”——Sam和我对董事会今天所做的事感到震惊和难过。随后,他给出自己所知的时间线:Altman在周五中午参加Google Meet,除Brockman外的董事会成员都在场;Ilya Sutskever告诉Altman他将被解雇,消息很快发布。Brockman称,自己随后收到Ilya短信和Google Meet链接,被告知将被移出董事会,但对公司仍然重要,并会保留职位;几乎同时,OpenAI发布了博客公告。[7]

这些说法来自Brockman单方面公开叙述。OpenAI公告可以交叉确认的是:Altman离任,Brockman不再担任董事会主席,Murati担任临时CEO。[1] 但Brockman长帖改变了公众理解事件的方式。它让“领导层交接”变成了一场没有被核心创始人接受的董事会行动。

OpenAI原本或许可以把事件包装成治理程序:董事会审查、CEO离任、临时CEO接管、公司继续运行。但Brockman辞职之后,问题迅速变成:如果CEO和总裁同时离场,OpenAI的研究、产品、开发者关系、企业客户和微软合作如何稳定?

这不是传统公司里一次安静的人事变动。OpenAI出售的不是一套已经成熟多年、可由维护团队按版本号继续发货的软件,而是一种仍在快速迭代的模型能力。企业客户购买API,开发者构建应用,微软把OpenAI能力嵌入Azure、Copilot和更广的产品路线。这里的稳定性不只来自合同,也来自对关键团队持续迭代能力的信任。

公告发布时,OpenAI董事会名单也被摆到公众面前。公告称,董事会由OpenAI首席科学家Ilya Sutskever,以及独立董事Adam D’Angelo、Tasha McCauley、Helen Toner组成;Brockman将辞去主席职务。[1] 这个名单很短,短到与OpenAI当时的全球影响力形成反差。

一个声称每周服务1亿ChatGPT用户、拥有超过200万API开发者、进入超过92%财富500强公司的组织,其最高治理权力集中在这样一个小董事会手中。[2] 从制度设计看,这正是OpenAI与普通创业公司的不同;从危机传播看,这也让公众更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产品和资本都处于高点的公司,会在DevDay之后不到两周突然按下CEO罢免键?

没有人需要虚构沉默的会议室。公开文件本身已经足够冷。

三、微软不在董事会,却在现实里

微软没有OpenAI董事会投票权。至少在11月17日的公告里,它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是作出罢免决定的主体。[1] 但OpenAI危机一开始,微软就无法只是旁观者。

2023年1月,微软公开宣布扩大与OpenAI的合作。官方声明称,这是双方合作的第三阶段,将通过多年、数十亿美元投资,加速AI突破,并使双方能够独立商业化由先进AI产生的技术。[4] 对OpenAI来说,微软提供的不只是资金。Azure是训练和部署大模型所需的基础设施,也是OpenAI API商业化的重要通道。对微软来说,OpenAI则是其重塑搜索、Office、开发工具和云服务叙事的关键伙伴。

11月17日,Satya Nadella在X上发帖稳定局面。他写道,微软与OpenAI有长期协议,“with full access to everything we need to deliver on our innovation agenda and an exciting product roadmap”;微软仍致力于与OpenAI、Mira和团队合作。[8] 这段表态有两层意思。第一层给客户看:微软的AI产品路线不会因为OpenAI CEO被罢免而立刻断电。第二层给OpenAI董事会看:微软承认现实发生了变化,但它也在公开确认自己拥有继续创新所需的访问权和协议保障。

这里出现了平台时代的荒诞感:一家公司的董事会可以罢免CEO,却不能单方面罢免生态系统对CEO、团队和路线图的依赖。

这不是因为董事会没有形式权力。相反,OpenAI的特殊结构恰恰是为了让使命约束资本。2019年,OpenAI在宣布成立OpenAI LP时解释,它需要吸引资本和人才,但仍希望保持使命优先;OpenAI LP被描述为“capped-profit”公司,由OpenAI非营利组织控制。[9] 这个设计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如果通用人工智能真有巨大社会影响,能否避免被单纯利润最大化逻辑支配?

2023年11月,这个问题换了一种问法:当使命优先的结构控制着一家准平台级商业公司,它是否能承受商业化速度带来的反冲?

前一章的DevDay已经显示,OpenAI不只是在卖模型调用。它在把应用开发的一部分骨架纳入平台,把“创建助手”的门槛降到普通用户面前。[2] 对外部开发者来说,这意味着更多能力可以直接调用;对许多创业公司来说,这也意味着产品里的某些“核心功能”可能很快变成平台默认能力。开发者在兴奋中拿到新工具,小团队则要重新判断自己的护城河到底是在数据、工作流、客户关系,还是仅仅在一层即将被平台吸收的封装。

董事会可以从使命和信任角度采取行动,公众可以从监管角度担心风险,创业者可以从竞争角度担心被吞没。但微软、企业客户和开发者已经在以另一种方式投票:他们把流程、产品、预算和路线图接到了OpenAI能力上。

因此,Nadella的第一条表态不是替某个人举行加冕,而是替一张现实网络站台。这个网络不在OpenAI董事会名单上,却会在接下来几天里成为决定局势的关键力量。

四、周末里的第二个临时CEO

11月17日公告任命Mira Murati为临时CEO。[1] Murati此前是OpenAI首席技术官,在ChatGPT、DALL·E等产品公开化过程中频繁代表公司发声。公告称,她领导公司的研究、产品和安全职能,因此“exceptionally qualified”担任临时CEO。[1] 但这项任命没有为危机争取到足够时间。

周末里,媒体不断报道谈判、劝返和内部压力。公开材料能确认的是:到11月20日,局面已经再次翻转。Satya Nadella在X上发布一条更具决定性的消息。他先表示,微软仍致力于与OpenAI合作,并期待认识Emmett Shear和OpenAI的新领导团队;随后写道:“Sam Altman and Greg Brockman, together with colleagues, will be joining Microsoft to lead a new advanced AI research team.”——Sam Altman和Greg Brockman将与同事一起加入微软,领导一个新的高级AI研究团队。[10]

这句话的威力,不在于微软又多了一个研究团队。它等于向OpenAI所有员工、客户和董事会同时打开一扇门:如果OpenAI留不住Altman和Brockman,微软可以接住他们;如果更多员工离开,微软也可能接住他们;如果客户担心OpenAI失稳,微软仍能把“先进AI”故事继续讲下去。

同一天,Emmett Shear公开确认自己接受OpenAI临时CEO职位。Shear是Twitch联合创始人,曾长期担任Twitch CEO。他在X上写道:“Today I got a call inviting me to consider a once-in-a-lifetime opportunity: to become interim CEO of @OpenAI.”他还说,自己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相信OpenAI是当下最重要的公司之一。[11]

更关键的是,Shear没有把董事会行动包装成已经被充分解释的正常程序。他公开写道:“The process and communications around Sam’s removal has been handled very badly, which has seriously damaged our trust.”——围绕Sam被免职的流程和沟通处理得非常糟糕,严重损害了信任。[11] 他提出未来30天的计划,包括聘请独立调查员梳理导致当前局面的完整过程并形成报告,继续与员工、合作伙伴、投资者和客户沟通,改革管理和领导团队。[11]

Shear还在同一组公开表态中写道,在接受职位前,他核查了变动背后的理由;董事会“did not remove Sam over any specific disagreement on safety”,即并非因为某个具体的安全分歧而罢免Sam。[11] 这句话很重要。它提醒外界,不能把这场危机简单写成“安全派大战商业派”的现成剧本。公开记录没有给出足够事实支持这种单线解释。

但OpenAI危机的速度已经超过普通危机管理手册。Shear的出现让局势短暂复杂化:公司先有Murati临时接任,又在数日内更换为Shear;微软同时宣布将接纳Altman和Brockman;董事会仍未公开说明“不始终坦诚”的具体事项;员工正在迅速组织公开信。

在许多行业里,更换临时CEO是一种稳定信号。在2023年11月的OpenAI,它更像一个提示:权力中枢还没有找到能被公司内部、合作伙伴和外部生态共同接受的解释。

这个周末没有公开的一手会议记录能让外界复原所有谈判细节。公开世界看到的是几段文本:OpenAI公告、Brockman时间线、Nadella表态、Shear接任声明。每一段都试图定义现实,但没有一段能单独控制现实。

五、Ilya的反向声明

Ilya Sutskever是这场危机中最特殊的人之一。

他不是外部董事,也不是财务投资人。他是OpenAI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也是GPT系列背后最重要的研究人物之一。11月17日的OpenAI公告显示,Altman被罢免后,董事会成员包括Ilya Sutskever和三名独立董事。[1] Brockman在11月18日公开时间线中也称,是Ilya通知Altman被解雇,并通知自己被移出董事会。[7]

因此,当Sutskever在11月20日公开反向表态时,危机进入情绪和制度的双重转折点。

他在X上写道:“I deeply regret my participation in the board’s actions. I never intended to harm OpenAI. I love everything we’ve built together and I will do everything I can to reunite the company.”中文意思是:我深深后悔参与董事会的行动。我从未打算伤害OpenAI。我热爱我们共同建立的一切,并将尽我所能让公司重新团结。[12]

这不是匿名爆料,也不是媒体转述。它来自董事会行动参与者本人的公开账号。Sutskever没有在这条帖子里披露董事会罢免Altman的具体原因,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改变立场。但“deeply regret”已经足够改变局势。董事会行动原本还可能被外界理解为一项内部治理判断;首席科学家的公开后悔,让这种叙事失去稳定支点。

同一天,员工公开信把危机推向峰值。Wired刊出了OpenAI员工致董事会信件全文。信中写道:“Your actions have made it obvious that you are incapable of overseeing OpenAI.”——你们的行动已经清楚表明,你们没有能力监督OpenAI。[13]

公开信要求董事会辞职,并恢复Sam Altman和Greg Brockman的职位。信中还说,微软已经保证,如果员工选择加入Sam Altman和Greg Brockman领导的新子公司,将为所有OpenAI员工提供职位。Wired报道称,超过700名OpenAI员工签署了这封信;报道同时称,OpenAI当时约有770名员工,这意味着签名者占公司绝大多数。[13]

这封信把董事会行动变成了一次反向公投。OpenAI的治理结构赋予董事会控制权,但公司真正运行所依赖的人力资本、模型知识、产品节奏和客户关系,并不自动随董事会命令移动。员工信的荒诞之处在于,它用近乎集体辞职威胁的方式,反击一个理论上代表使命监督的董事会。

更荒诞的是,信件的压力点不是“我们要去竞争对手那里”,而是“我们可以去微软那里”。微软是OpenAI最大战略伙伴,不是普通猎头公司。董事会如果坚持原决定,可能面对的不是几个高管离职,而是OpenAI核心团队被合作伙伴整体吸走的风险。公司外壳、模型资产、合同义务和治理使命仍在,但推动它前进的人员网络可能断裂。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员工支持明星CEO”的故事。员工有专业判断,也有经济利益;他们可能真诚相信Altman回归最有利于公司使命,也可能同时担心公司价值和职业道路受损。微软有商业利益。Altman也不是抽象符号,而是OpenAI商业化和平台化的代表人物。安全使命、资本激励、组织忠诚和个人职业命运交织在一起,任何单线解释都太轻。

但公开信至少证明一件事:董事会虽然按下红色按钮,却没有说服被它治理的组织。

六、权力回流

11月20日之后,OpenAI危机已经不再像一场公司内部风波。它变成了一次围绕超级模型公司控制权的公开压力测试。

一边是董事会形式上的权力。OpenAI的特殊结构使董事会能够以使命为名采取剧烈行动。公告已经说明,董事会认为Altman“不始终坦诚”,并且“不再有信心”让他继续领导公司。[1] 如果仅从文本看,董事会完成了罢免、任命临时CEO、调整董事会主席的治理动作。

另一边是现实系统的权力。Brockman辞职,Altman获得公开支持,微软提供高级AI研究团队位置,Sutskever后悔参与董事会行动,超过700名员工威胁离职。客户和开发者虽然没有以同样集中方式发声,但他们的存在构成背景压力:OpenAI不是一家可以停机整顿数月的研究小组,而是一个被大量产品和业务流程调用的AI基础设施供应商。

美国西海岸时间11月21日晚,OpenAI在X上宣布:“We have reached an agreement in principle for Sam Altman to return to OpenAI as CEO with a new initial board of Bret Taylor (Chair), Larry Summers, and Adam D’Angelo.”——OpenAI已原则上达成协议,Sam Altman将回归担任CEO,新初始董事会包括Bret Taylor担任主席,以及Larry Summers、Adam D’Angelo。[14]

按美国西海岸时间计算,从17日公告到21日晚原则性协议,红色按钮被按下,又被现实压力弹回,只用了五天。

这份原则性协议没有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它首先解决的是权力真空:Altman回归,董事会重组,OpenAI恢复一个能被员工、微软和市场理解的领导结构。新初始董事会中,Bret Taylor曾担任Salesforce联席CEO和Twitter董事会主席;Larry Summers曾任美国财政部长、哈佛大学校长;Adam D’Angelo则是Quora CEO,也是原董事会成员之一。[14]

11月29日,OpenAI在博客发布“Sam Altman returns as CEO, OpenAI has a new initial board”。文章确认Altman回归CEO,Greg Brockman恢复OpenAI总裁职务,新初始董事会成立。博客中还提到,微软将作为无投票权观察员加入董事会。[15]

“无投票权观察员”是一个很硅谷、也很现实的安排。它没有把微软变成OpenAI的正式控制者,却承认微软不能再被排除在关键治理信息之外。对一家以非营利使命为顶层结构的AI公司来说,这个安排本身就是时代脚注:最先进模型的治理,已经无法只在使命宣言和董事会小圈子里完成;云基础设施、商业化渠道和全球客户关系,都会要求一个座位,哪怕那个座位没有投票权。

Brockman在危机初期用“based on today’s news, i quit”表示离开。[6] 到OpenAI后续公告确认他恢复总裁职位,短短十余天内,他的状态从被移出董事会主席、辞职,又回到公司核心。[15] Murati和Shear先后短暂处在临时CEO位置上,成为这场治理风暴中两个过渡节点。Murati承接公告后的第一波冲击,Shear承接董事会试图维持决定后的第二波冲击;最终,两人都没有成为新秩序的中心。

OpenAI的故事在这里没有变成传统意义上的胜利游行。Altman回来了,Brockman回来了,员工没有大规模迁往微软,新董事会出现了。但最初那句“不始终坦诚”仍然悬在公开记录里。董事会没有在11月17日公告中披露更多事实,回归协议也没有立即给出完整解释。

五天政变结束了,案卷没有合上。

七、不是结案,是新问题的开头

如果把这五天写成“Altman胜利,董事会失败”,故事会很顺滑,也会太廉价。

公开事实显示,董事会确实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它罢免CEO,却没有稳住总裁;任命临时CEO,却很快出现第二位临时CEO;试图以使命和信任为理由完成治理动作,却遭遇首席科学家公开后悔、绝大多数员工联名反对、微软提供组织退路。最终,Altman回归,新初始董事会成立。[12][13][14][15]

但这并不自动证明董事会提出的所有担忧都不存在。OpenAI没有在11月17日公告中公开细节,外界无法仅凭公告判断“不始终坦诚”所指为何;同样,外界也不能因为员工和微软支持Altman,就推定高速商业化没有治理风险。纪实叙事不能用阵营热闹替代证据。

真正被这五天暴露出来的,是一个更大的制度问题:谁能控制超级模型公司?

传统创业公司有一套熟悉答案。创始人、董事会、投资者、员工和客户之间,通过股权、合同、市场和法律相互制衡。传统非营利组织也有一套熟悉答案。董事会代表使命,管理层执行,捐赠者和公众构成外部监督。但OpenAI把两种结构叠在一起:上层是确保AGI造福全人类的非营利使命,下层是需要巨额资本、顶级人才、云计算资源和商业收入支撑的AI平台。

这种结构在纸面上优雅,在高速扩张时充满张力。

DevDay展示的是商业化压力的强度:模型能力继续变强,调用价格下降,应用层基础设施开始成形,普通用户也被邀请进入“造助手”的流程。[2] 这些产品对开发者是糖衣,对部分创业公司可能是炮弹,对OpenAI治理结构则是持续加压。

董事会危机发生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带有强烈反衬。11月6日,OpenAI向世界展示平台速度;11月17日,董事会用最剧烈方式证明,公司治理结构无法无声承载这种速度。前者说:我们可以把AI能力交给更多人。后者问:谁来决定这种能力以什么节奏、由谁、在什么约束下交出去?

微软的角色同样留下问题。微软在危机中稳定合作、提供退路,并最终获得无投票权观察员席位。[8][10][15] 这对OpenAI短期稳定有利,也让外界更清楚地看到:最先进AI公司的治理不可能脱离算力和商业伙伴。可是,如果外部监管者想约束这种公司,监管对象究竟是谁?是非营利董事会,是营利子公司,是模型提供商,是云平台,还是把模型嵌入业务流程的下游企业?

员工公开信也留下问题。超过700名员工联名要求董事会辞职,这展示了组织内部对董事会行动的不信任。[13] 但员工同样不是抽象的公共利益代表。他们有专业判断,也有经济利益;他们可能真诚相信Altman回归最有利于使命,也可能同时担心公司价值和职业道路受损。现代AI公司的人才密度如此之高,以至于“员工集体行动”本身就成了一种治理权力。

五天政变最冷峻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在保护OpenAI。

董事会可以说自己保护使命。Altman支持者可以说自己保护公司执行力。员工可以说自己保护多年工作成果。微软可以说自己保护客户和产品路线图。监管者可以说自己保护公众。每一种说法都有公开材料能支撑一部分,也都有自身利益阴影。

危机暂时结束后,OpenAI不再只是实验室,也不再只是创业公司。它变成了一个必须同时向员工、微软、监管者、客户、开发者和公众解释自己的权力中心。它仍然讲述“确保AGI造福全人类”的使命,也仍然销售API、发布产品、扩展平台、承受估值想象。

红色按钮被按下的五天,证明OpenAI董事会拥有形式上的最高权力;Altman回归的结局,又证明形式权力不足以单独统治一个被全球生态绑定的AI平台。

这不是结案陈词,而是下一轮问题的开头:当模型能力继续增强,商业化继续提速,外部监管仍在摸索,内部董事会、员工和战略伙伴之间的权力边界,还会不会再次被逼到断裂处?

五天政变结束了。但OpenAI从此必须带着这道裂缝继续奔跑。

参考文献

  1. OpenAI Blog,“OpenAI announces leadership transition”,2023-11-17。
  2. OpenAI Blog,“New models and developer products announced at DevDay”,2023-11-06。
  3. Reuters,“OpenAI in talks to sell shares at $86 billion valuation - Bloomberg News”,2023-10-18。
  4. Microsoft Official Blog,“Microsoft and OpenAI extend partnership”,2023-01-23。
  5. Sam Altman X/Twitter,post beginning “i loved my time at openai…”,2023-11-17。
  6. Greg Brockman X/Twitter,resignation post including “based on today’s news, i quit”,2023-11-17。
  7. Greg Brockman X/Twitter,thread beginning “Sam and I are shocked and saddened by what the board did today”,2023-11-18。
  8. Satya Nadella X/Twitter,post on Microsoft’s long-term agreement with OpenAI,2023-11-17。
  9. OpenAI Blog,“OpenAI LP”,2019-03-11。
  10. Satya Nadella X/Twitter,post announcing Sam Altman and Greg Brockman joining Microsoft to lead a new advanced AI research team,2023-11-20。
  11. Emmett Shear X/Twitter,post beginning “Today I got a call inviting me to consider a once-in-a-lifetime opportunity…”,2023-11-20。
  12. Ilya Sutskever X/Twitter,post beginning “I deeply regret my participation in the board’s actions…”,2023-11-20。
  13. Wired,“OpenAI Staff Threaten to Quit Unless Board Resigns”,2023-11-20。
  14. OpenAI X/Twitter,post beginning “We have reached an agreement in principle for Sam Altman to return to OpenAI as CEO…”,2023-11-22。
  15. OpenAI Blog,“Sam Altman returns as CEO, OpenAI has a new initial board”,2023-11-29。